专访陈丹青:中国艺术投资热反思(二)
作者:丁伟 2007年08月22日16:52 来源 :《中国企业家》杂志
《中国企业家》:中国将在下个十年成为全球第三大奢侈品市场,古董和艺术品也将被带动吗?很多投资者正在从楼盘、股市转移到艺术市场,短线炒作谋取暴利。
陈丹青:古董和艺术品正在被惊人地“带动”。从楼盘、股市到艺术市场,这是美国暴发户的老故事,我们正在大规模跟进。“短线炒作”则可能是中国的特长,不过改革开放太多事物都是短线炒作短线行为啊。我不知该怎样理解这种现象,但谁都看见许多中国人富起来,还会更富。至于财富的来路,在谁手里,怎么使用,那是另一话题。
“生意好就是最好的艺术”?
《中国企业家》:艺术家们是市场兴旺的直接受益人。巨额现金涌入对艺术家产生怎样的影响?他们开名车,住豪宅,在多大程度上激励创作灵感呢?
陈丹青:要看是谁。譬如刘小东,我瞧着他一年年富起来,开名车、住豪宅,可是他越画越好,越画越欢:三峡民工、泰国妓女,最近他跑青海玩灵感了。
至于那些见点儿钱就画不好的主,何足道哉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:有些中国艺术家接受安迪·沃霍“生意好就是最好的艺术”的概念,这是误读吗?
陈丹青:别忘了沃霍说这番话是对着哪些人群、在哪个国家、哪座城市、哪种文化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:有人说,中国艺术家实际上跟中国所有的商人一样,关心的是在西方真正达成交易,这是真的吗?
陈丹青:我早已学会察言观色,别在同行面前谈艺术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:有个做法在东亚司空见惯,却困扰着西方观察家:博物馆愿意把展厅出租给任何有名气的艺术家办个展,但没人对此表现鄙视或质疑?
陈丹青:利益当前,傻逼才鄙视,傻逼才质疑。让“西方观察家”去困扰吧。何止这点小事,西方不懂的事儿多着呢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:艺术品热不仅是钱的问题,亚洲新贵们希望重新找回历史,表达爱国主义,并尽可能多、尽可能快地向快速增长的艺术市场学习。
陈丹青:是爱国主义吗?可能是民族主义吧。我相信以赛亚·伯林的话,他看出二十世纪之后真正的力量与问题,是民族主义。而民族主义,照他的说法,是无比强烈的追求承认的力量。这话正在中国的有钱人这里被证实。是的,我愿在金钱、在这一切背后,看到更真实的原因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:您认为有希望吗?未来中国会更专业化和有品位吗?
陈丹青:中国曾经有过的专业精神与文化品位,早已丧失殆尽。新的专业、新的品位,近二十多年又冒出来——宋元明清,我们的绘画艺术高度专业,高度品位;清末民初,上海曾经是亚洲最成熟的艺术市场,十二分专业,十二分有品位。这些荣耀的历史烟消云散。改革开放以来,艺术市场出现的大部分事物都是外来的新专业,有待新的品位。譬如策划,譬如拍卖,譬如双年展和博览会——耍弄这些新把戏,以中国人的聪明勤快,没问题,以中国人的狡诈顽劣,更没问题。总之,我们充满希望,同时,充满问题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:请列举您几部作品的拍卖和收藏情况?
陈丹青:去年纽约索斯比亚洲艺术品拍卖,我的双联画《街道剧园》成交额是120多万美元,我被告知这是中国绘画交易突破千万人民币的首例——如你所知,这纪录立刻被此后的好几件作品超过——《街道剧园》15年前就卖出了,我记得拿到一万美元。
我两年没送画参加拍卖了。但不断有我的画在各家拍卖行出现,一类是过去四年拍出的画,被买家二度三度四度五度抛出来,一类是过去近三十年我送给各路朋友的素描和油画。我很高兴老朋友能够因此赚钱,但他们要价比我自己送拍的底价高出十倍甚至五十倍。买家不是傻瓜,好几件作品因此流拍。我不在乎流拍,但我自己不再送拍。我的反应一向愚蠢,就是退却:辞职,走开,不参展,不送拍。
《中国企业家》:现在对于艺术品的狂热接近病态了:我们能谈论点别的话题吗?
陈丹青:我不懂经济。艺术品拍卖,“拍卖”是主语,不是“艺术”;我也不做生意,拍卖是生意人的事,不是艺术家的事——您没看出我以上胡扯大致都是“别的话题”吗?
